为听懂德彪西上过的三堂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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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山平

克劳德·德彪西（1862-1918），近代印象主义音乐的鼻祖。2026年接连有多张与德彪西相关的钢琴唱片问世，比如意大利钢琴家亚历山德拉·阿马拉推出了她的《德彪西钢琴全集》（第三辑），加拿大法裔钢琴家夫妇路易·洛尔蒂与埃莱娜·梅西耶发布了双钢琴和四手联弹作品，既有德彪西原作，亦有改编版。贝多芬、德彪西的权威演绎者埃里克·海德谢克宝刀未老，新发行了德彪西《钢琴前奏曲》数字化重制版。

克劳德·德彪西

其作品是一种音乐的绘画

“他（德彪西）的作品是一种音乐的绘画。我觉得他创造出了很多色彩。”当今法国钢琴界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帕斯卡尔·罗热不止一次向听众这般介绍德彪西。

舞台上，演奏者往往将演奏德彪西的代表作视为“具有挑战”的艺术事件，尤其是那些成套的作品，比如《版画集》《意象集》《12首练习曲》。而他的《钢琴前奏曲》既被认定是“印象派”创作的经典，也是职业钢琴家必须随时能拿得出手的保留曲目。

这套作品共24首，分为上下两册，每册12首，有向肖邦、巴赫类似规模的作品集致敬的意味。“第二册音乐上更复杂。”这几乎是我遇到的钢琴家们的共识。这24首作品没有像肖邦和巴赫那样按照一定的大小调排列，更像是一幅幅由音符绘成的“小画”。有意思的是，这些作品的标题最开始是写在该曲的末尾。德彪西似乎不想让自己的标题打扰听者的想象，而在音乐的最后才揭晓答案，让看的人同时收获来自内心体悟和答案揭晓的两种微妙感受。

在最常见的搜索中，德彪西的名字与“印象主义”“色彩和声”“现代音乐开端”等核心词相连接。评论区里的高频形容词就更多了：朦胧、缥缈、氛围感、写意……感觉即便不听音乐，单看这些，也能对他的作品有个大致认知。

弹奏德彪西很费力气

于我而言，为了能在他的音乐中找到更多感受，着实走了好长一段路。记得第一次听德彪西的《钢琴前奏曲》，是在音乐学院的一场学术交流音乐会上。当时我接触最多的是莫扎特、海顿的作品，对那晚音乐会唯一的印象就是“听了个寂寞”——我此前从未接触过德彪西的音乐，完全不明白那些音符在“说些什么”。看着座位四周那些听得投入的音乐学院教授们，我心想，可能是现场弹奏得很好吧。这种割裂的体验加重了我对德彪西音乐的畏难情绪，曾经在很长时间里一接触他的作品就“头疼”。

后来有幸听傅聪先生的大师课，其中有个同学弹《钢琴前奏曲》第一册里的第四首《晚风中的声音与芬芳》。单单只是前两行曲谱，先生足足讲了一小时——中声部的节奏，低音的变化，以及各种旋律线条的穿梭……我大概像是看一场行为艺术一样，看着他将乐谱上的符号，拆解成在教室的空气中能够触碰、“随意摆放”的音符。他能从一个音生发开去，围绕演奏法、美学、音乐史、绘画、舞蹈侃侃而谈。“弹奏德彪西总是很费力气。”课的最后，傅聪先生摇摇头留下这句话，让我印象颇深。

再后来，我在“和声风格分析”的课堂上听到了技术流的讲解，让我对德彪西的笔触有了更多认知。那位老师对我影响最大的不单是技术面的分析，他还总能在如同高等数学一般的板书过后，给出一个带着温度的、生动的解释。就比如他在讲完《钢琴前奏曲》第二册第一首《雾》的和声色彩时，突然和大家说：“你们不能光看谱子，上手弹一弹。”看着我们大眼瞪小眼，他一转身坐在琴前，“看好了啊，这曲子右手的音全是黑键，左手都是白键，白加黑，是灰……”所有人都笑了，课堂气氛一下活跃起来。从相关史料上，我们确实也能看到德彪西原本是一个喜欢恶作剧的人，据说他上学时就经常故意用教材禁止的和声规则写出“错误的进行”，实则是在探索声音艺术的边界。老师用这个玩笑拉近了德彪西和我们的距离，或者说是学术研究与我们的距离——它需要很严谨，但也有不可测却很有趣的部分。

需自己寻找答案的艺术课堂

最后那堂让我受益匪浅的课，来自音乐会的舞台，我从每一位演奏者身上看到他们对德彪西的音乐作出不同的注解。

帕斯卡尔·罗热跟随被称为“法国钢琴之母”的玛格丽特·隆学习过，演绎萨蒂、普朗克、德彪西的作品是他的拿手好戏。作为德彪西演奏专家，他在教学中常对学生说的一句话是：“好了，我知道你技术好，现在你需要让听众忘掉你技术好。”记得上次他来北京弹奏《欢乐岛》，音乐中有一种发自内心、难以抑制的愉悦之情，感觉他几乎把整座欢乐岛直接搬上了舞台！他在很多场合提到自己第一次跟玛格丽特·隆上课的情景：

“当时我给她演奏《雪中足迹》，刚按下开始那两个音，就被打断了。‘你弹得不够冷。’她说。但她并没有告诉我如何才能冷下来，只是让我继续弹，继续找。如果她只是告诉我该多快，该多慢，估计我早就忘了。”

这没有答案的课堂，开启了他后面的艺术生涯。想想我们在自己的行业里好像也有这样的情况——那个答案，总是需要自己来寻找，不要忘了自己为何而出发。

让-伊夫·蒂博戴是和罗热同辈的钢琴家，身份更多元，拍电影，演话剧，十足的潮人，但德彪西依旧是他常备手边的“伴读经典”，这可能也是一种对音乐家身份的归属感。很多人弹奏德彪西喜欢采用把画布“糊成一片”的做法，好像一提到“印象派”，就该什么都看不清楚一样。蒂博戴弹奏的德彪西却格外“清爽”，初听之下甚至有些“冷淡”。但慢慢地你会发现，他能把轻奏做出极丰富的变化。

20世纪法国音乐教育家梅西安曾在著作中写道，德彪西的音乐有时就像“向涓涓溪流中投入的小石子”——它本该是轻盈的、生动的、带着变化的。蒂博戴在音乐会上就诠释了这种生动和精巧。梅西安嫡系传人皮埃尔洛朗·艾马德从欣赏现代音乐的视角撂下过一句“狠话”——当我们还在谈论德彪西音乐语言中的开创性时，切莫忘记，这已经是100年前的音乐了。

2016年，中国钢琴家陈萨在国家大剧院完整演绎了德彪西24首《钢琴前奏曲》，她展现了印象派音乐细腻的色彩变化与朦胧质感。也正应了钢琴家让-艾弗兰·巴维那句话——进入德彪西的世界，通过一部作品就可以。你只需聚焦他最经典的作品，尽你最大努力去理解和进入它。

笔者从最开始面对德彪西的“一脸蒙”到现在“偶有思路”，幸得前文讲述的“三堂课”助力。与前面两节课相比，舞台这堂课没有教学提纲，没有固定答案，只有艺术家们各自真诚的注解。“你弹得不够冷。”我又想起那个让罗热念念不忘的问题，恐怕也正是这份念念不忘，才成就了他们各自的艺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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