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里的瘦虎，画外的华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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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蜂虎图》

在台北故宫博物院，有一幅很奇怪的画，叫作《蜂虎图》。说它奇怪并不是因为画得多么抽象，而是因为画中的角色实在“不像话”。

画中是一头独行的老虎。不过这头老虎与众不同，远看就是一个“几”字形的弯曲轮廓，瘦骨嶙峋，躬着背，耷拉着脑袋，蜷缩着四肢，夹着尾巴，皮毛粗糙，眼神呆滞……这哪里是威风凛凛的“百兽之王”，分明就是一只落魄的“病猫”。

这幅画的作者叫华嵒（yán），字德嵩，更字秋岳，号白沙道人、新罗山人等，福建上杭人，是一位诗、书、画兼善且富于创造性的清代杰出绘画大家，扬州画派的代表人物。

华嵒出身贫寒，自幼酷爱画画，买不起纸笔，就在沙地里画，墙壁上画，树枝当笔，沙土作纸。父亲早逝后，他辍学到纸坊当徒工，常常利用纸坊废弃的破损纸张练习绘画，如痴如醉。

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，华嵒苦练出一手画画的绝活，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。可有一年，华氏家族重修祠堂，族人们却都嫌华嵒出身低微，不肯让他画正厅壁画。年轻的华嵒咽不下这口气，冲动之下做了一件“出格”的事——他半夜举着火把潜入祠堂，一口气画了《高山云鹤》《青松悬崖》《水国浮牛》《倚马题诗》四幅画，又在厢房壁上画《老人挑牛角》，并题诗：“画者不差不错，看者仔细斟酌，少年不勤不俭，恐怕老来担角（谐音‘耽搁’）。”以此抒发怀才不遇的愤懑之情，既劝人亦勉己，勤俭努力奔前程。然后他连夜逃离家乡，浪迹天涯。

华嵒辗转流寓杭州、扬州，凭一手好画和诗文才华，结识了郑板桥、金农等文人大家。得益于互相交流切磋，华嵒的绘画技艺更上一层楼。

清代扬州商贾云集，艺术市场极为繁荣，他很快在画坛站稳脚跟，成为“扬州八怪”之一。他的笔下，花鸟虫鱼、飞禽走兽无不栩栩如生，连康熙皇帝也曾赞赏他的画艺。

华嵒不仅擅长画人物、山水、花鸟、草虫等，还是当时有名的诗人，被誉为“三绝”之一。绘画方面，有人认为他的花鸟画造诣最高。然而，华嵒性格内向，不善逢迎，虽在朋友资助下北上京城求仕，却只谋得一个八品小官。他心灰意冷地回到扬州，潜心作画，靠卖画为生。

华嵒画老虎，绝不是不会画。因为他笔下的禽鸟毛羽细致蓬松、毫毛毕现，画中之花仿佛可闻其香。他最擅长的就是兼工带写的小写意花鸟画，既能精微写实，又能简逸洒脱，如代表作《红白芍药图》。

要说画一只雄壮的老虎，他绝对能画得不比任何人差。那他为什么偏要把老虎画成这副可怜相？

其实答案就藏在右上角那个不起眼的黑点里。专家修复画作时，将这个黑点放大多倍才发现，那竟是一只活灵活现的野蜂，正居高临下，气势汹汹，追着老虎蜇。可见是这只老虎闯入了野蜂的领地，这只蜂不依不饶，老虎被蜇得狼狈逃窜。

堂堂“山中王”，竟被一只指甲盖大的野蜂耍得团团转，“一物降一物”的朴素道理，在华嵒笔下变得充满戏剧张力。

然而，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。华嵒一生坎坷，少时受尽轻慢，中年不得志，晚年贫病交加。他空有一身才华，在现实面前处处碰壁。因此许多人认为，《蜂虎图》其实就是华嵒给自己画的“自画像”：老虎就是他，蜂就是宗族的冷眼、官场的失意、生活的困窘等种种刁难他的世俗势力。

华嵒把自己一生的坎坷遭遇和满腔感怀全都画了进去，于是才有了这幅极其生动又意味深长的《蜂虎图》。也就是说，《蜂虎图》表面上画的是一只老虎被野蜂追赶的滑稽场面，实际上蕴含着画家对自身处境的深切感慨。这种画中有话、藏锋不露的手法，也正是“扬州八怪”之所以被称为“怪”的精髓所在。

当然，关于《蜂虎图》的寓意，还有很多说法。

有人从谐音角度解读，认为蜂谐音“封”，虎为百兽之王，合起来寓意“封王”——只可惜画中的虎毫无王者之气，恰恰暗讽了封王之想的虚妄；也有人纯粹从趣味出发，觉得这只老虎的狼狈模样让人既好笑又心疼，同时让人明白了一个浅显的道理：再强大的人，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。

更有意思的是，有史料记载华嵒曾在山中亲眼见到一只黄蜂戏弄一头睡虎，使其不得安宁。这样的日常见闻，被他用画笔捕捉下来，又加以艺术升华，使之成为一幅既有现实根基，又有深厚寓意的传世之作。

文/马庆民（北京青年报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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