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学兜底——序张长征《雪泥鸿爪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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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专

张长征的第一部散文集《此情可待》于2020年出版，这是一道时光的刻度。

五年来，他儿子找到了理想的工作，也娶上了称心的儿媳，他女儿考上了心仪的大学，可谓顺风顺水。生活当然不会全部都是称心如意，他自己得过一场病，很紧急很危险的病，在抢救时仍不忘自己的书稿。病治好了，老是治不好的是他的生意。这五年来他的生意一直都不好，经济生活乏善可陈。当我看到非虚构作品集《雪泥鸿爪》书稿时，张长征五年来的文学生活在我的眼前风生水起地次第展开。

他忙碌地在时光的长河中钩沉那些即将永逝的东西。

他创造了一个概念，叫“红四代”，作家当然可以也必须创造。《一门六烈士》钩沉了李厚顺兄弟六人先后牺牲的历史。李厚顺是张长征的曾外公，而张长征的奶奶李金钗亲眼目睹了自己父亲被砍头的过程。奶奶当时十五岁，在后来的几十年岁月中，奶奶经常泣不成声地述说当年事。张长征也亲历过奶奶的讲述，他现在的钩沉，是根据史料和口述史去相互映证、连缀、理顺，去挖掘、补充、丰富。他自己已经是“红四代”了，他亲历过亲历者的讲述，第五代就没有这样的经历也没有这样的自觉了。所以，在这样的时空坐标里，做这样的一件事情，好像是恰当其时了。《寻找烈士足迹》是帮助战友朱必向寻找和还原其祖父的足迹，还原了湘鄂赣边区重要战役“三打横路”的历史史实和英雄众生相，不但清晰了朱必向祖父朱家明的壮烈人生，也为众多的通山籍烈士家属提供了追寻坐标。红三师中约有一千余名战士来自通山，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在“三打横路”战役中牺牲，在册登记的烈士有九百多人，大多数烈士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看似帮了战友一个忙，让朱家明烈士在典籍里安了家，实际上厘清了许多通山烈士所经历的浴血奋斗史，让他们的亲人知道了烈士魂归何处，其文立了头功。

他欢快地在故乡的大地上采撷奇花珍卉。

我在《路自通山》里写过一大批村庄，张长征也在《雪泥鸿爪》里写了不少村庄，有的是我想写而没有写的，也有的是我根本不知道的。总之，我对我没写而他写出来的村庄更感兴趣。我只知道杨狮坑今天的繁花似锦，他的《杨狮坑打卡》还写出杨狮坑昔往的灿烂亮丽。姚家畈是新近晋级的中国传统文化村落，《数说姚家畈古民居》正可为此立传。多年前，我有一位互动密切的博友叫“长滩人”，所以我很想到长滩村去看看，但是一直没有去成，张长征居然写了两篇长滩村的文章，《花与果的絮语》和《长滩探奇》，让我很是解馋。《横石老街记》描蓦了“一半身子挨着岸，一半身子探向河”的古镇样貌，还以一个中学生的目光，打量着1980年代末期横石的风土人情，那是足足打量了两年的结果。

他忘情地在民间烟火深处为退伍兵树碑立传。

张长征是一名退伍老兵，他在为退役军人找标杠。通山曾有76届“参核”老兵382人，78届“参战”老兵361人，他们回乡后仍然喜爱穿军装，认为“军装从来不是一件衣裳，而是刻在生命里的年轮”。退役军人们依然保有部队煅造成的风骨，“掉皮掉肉不掉队”，“自己退役后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想着不能辜负那些没能回来的战友”。他们中的很多人散落在民间，却成为民间精英。他们种粮养猪，皆成佼佼者。张长征为他们骄傲，浓墨重彩地为他们树碑立传。张长征用深情的笔触写下《在希望的田野上——退役军人黄志胜种粮记》，《做个嗷嗷叫的人——黄少华养猪记》，《蜜香里的人生勋章——退伍军人陈双全养蜂传奇》，《做领头的老黄牛——退伍军人王贤礼养牛记》。“当国家一级美术师证书递到手中时，湖北省通山县闯王镇高湖村上畈湾的朱桂生，突然蹲在麦田间，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”。我认识不少的通山画家，却是第一次知道这位“国家一级美术师”。他也是一位老兵，年少时就很痴迷地煤油灯下画画，在部队幸运地成为“黄土画派创始人”刘文西的徒弟。朱桂生的作品被论论者赞为“让山会呼吸，让水会唱歌”。朱桂生谦称自己是“老兵画徒”，画坛誉他为“老兵一派”，同村的村民却亲切地称他为“朱师傅”。感谢张长征让我认识了这位令人尊敬的乡村艺术家！

他沉浸式地在一条爱的河流里披沙摝珠。

中小学师生之间，有一条爱的河流在流淌，并且，这是一条污染程度相对较轻的河流。这条河流，让张长征沉浸式地倾注了许多笔墨，他居然写了这么多老师。这些老师是用《爱，照亮孩子前程》的朱红明老师，《劲，用在深爱的教育事业上》的尹华老师，《走上春天的讲台》的李家国老师，《桃李竞开终不悔》的朱艳琴老师，《用爱，托举起孩子的明天》的梁双老师，《甘化春泥更护花》的毛淑芹老师，还有一辈子唱着《玉琢之歌》的徐德政老师，还有《操场上的哨声与心尖上的温度》里用生命守望乡村教育的阮飞老师。“掬水月在手，弄花香满衣”，张长征感受着浓浓的师恩师爱，更淋漓尽致地书写这些爱，自己也成了一个爱心与日俱增的作家。

《此情可待》里的绝大多数内容写的是张长征自己的生活，《雪泥鸿爪》里的内容绝大部分内容没有写张长征自己的生活，尤其是当下的生活。张长征在新著里与自己的生活保持着清晰的距离，张长征以文学“介入”别人的生活。这种“介入”也变成了自己的生活，那就是形成了张长征的文学生活。不挣钱的生意，让张长征的生活一地鸡毛，文学让张长征的生活亮点纷呈。文学既是张长征的“最低生活保障线”，也是张长征生活的“幸福指数”感应器。张长征在文学中创造了多高的成绩，他生活的幸福指数就有多高。“30多个留守妇女在园里疏花，指尖拈着的都是盼头。”“村民广场的篮球架装好的那天，七十岁的张大爷投进第一个球。”当他写出这样的句子时，这一天，他是很幸福的。此后，当他自己想起这些句子，或者是别人提起这些句子，他都会幸福。

这篇序文是我写的第41篇序文，也是我第一次为同一位作者写的第二篇序文。当时有些迟疑，为什么还要给他写第二篇序文呢？转念一想，为什么不能写第二篇呢，这也是个“第一次”嘛。只有更多的第一次，才能构成更丰富的人生。

张长征以文学兜底自己的生活，我愿以这篇小序加持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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