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宇烈：谈信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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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0月9日凌晨，楼宇烈先生在北京辞世，享年92岁。

这位在北大执教六十余载的哲学教授，被称作“中国传统文化的真诚守护者”。他一生研究王弼、荀子、佛学，贯通儒释道，却在晚年选择走出书斋，用最通俗的语言把中国文化的智慧讲给普通人听。

在《中华文化的感悟》里，他说中国人不是没有信仰——礼教的“敬畏”就是中国人的信仰根基；他说“天人合一”不是空话，是让我们学会向天地万物低头学习。这些通透的讲述背后，是一个老人用一辈子读书、教书、思考之后，提炼出的最朴素的话。

他曾把儒释道的智慧总结成九个字：“拿得起，看得开，放得下。”

如果你也曾被这些字打动过，不妨翻开这本书，听他再讲一遍。

现在，社会上经常会有人谈到信仰缺失这个问题，我认为其实这种说法不准确。人是不可能没有信仰的，人没有信仰一天都活不下去。区别只不过是信仰什么，以及对自己的信仰是自觉的，还是随波逐流的这个问题。很多人信仰金钱是万能的，信仰权力是万能的，这难道不是信仰吗？现在的幸福观也是一种信仰，即希望老百姓吃饱穿暖、住上好房子。这就是现在的幸福观，就是大家的一个盼头，也可以说是一种信仰。

宗教总要讲神灵，我们现在讲宗教肯定是指有神信仰，有一神信仰，也有多神信仰。信基督教的相信上帝在监督我们，人在做天在看，天就是上帝，神灵就是上帝。信伊斯兰教的认为安拉在看着，在监督着，所以他也不敢胡来。中国文化中的神灵就多了，信佛的说佛在看，菩萨在看，观音菩萨在看，地藏菩萨在看；信道的说太上老君在看；不信这个的说我的祖先、子孙在看着我，在监督我。这些都不信的认为还有良心在监督我，这就是讲天地良心。

神灵和天在不同人的心目中是不同的。这可以是神，也可以不是神；可以是超自然的神，也可以自然界中的神，还可以是心灵中的神。总之，我们应知道做什么事情都不能胡来。有那么一个东西在监督我，我自己的良心在监督我。我想有了这个，我们的行为就不会失范，就一定会有规矩并遵守规矩，就会想要对得起自己、对得起祖先、对得起子孙。所以信仰里如果失去了这种敬畏心，那么信仰也就彻底地垮了，这样的行为就没有规范了，就可以胡作非为了。所以我认为一切信仰都要去培养一种敬畏心。

刚才我们讲到“礼”，其核心就是敬畏，那敬畏的是什么呢？儒家讲得很清楚，“礼有三本”。哪“三本”呢？《荀子·礼论》有言，“礼有三本：天地者，生之本也；先祖者，类之本也；君师者，治之本也。无天地，恶生？无先祖，恶出？无君师，恶治？三者偏亡，焉无安人。故礼，上事天，下事地，尊先祖而隆君师，是礼之三本也”。

天地是一“本”，“天地者，生之本也”。天地是一切生命的本源，正如人们经常提到的天生地养，因此人要敬畏生命。第二“本”，“先祖者，类之本也”，意思是先祖是人类生命的本源。天地生的生命有很多种类，有草木、禽兽和人类，每一类都有其生命的源头，那么人类的祖先就是人类生命的本源。第三“本”，“君师者，治之本也”。意思是君和师是“治之本”。什么是“治之本”？就是让人们弄清怎么做人的根本。没有君和师的教导、教育，人们就不会懂得怎样做人，所以教育是非常重要的。

“礼有三本”，那中国人信仰里所敬畏的是什么呢？就是天、地、君、亲、师。儒家到底是不是宗教？这个问题从20世纪就开始讨论，到现在仍没有明确的结论。如果用西方16、17世纪启蒙运动时期衡量宗教的条件作为唯一标准，那儒家不是宗教。可是如果从儒家所起的社会作用方面来判断的话，儒家与西方中世纪宗教所起到的作用应该是基本相同的，尤其是在为人的一生服务的方面。

怎么服务的呢？西方的宗教贯穿人生的始终，从一生下来到教堂受洗，结婚时到教堂证婚，到去世时请牧师和神父为逝者祷告，宗教贯穿了生老病死、婚丧嫁娶。儒家难道不是这样吗？也是这样，“礼”里面就有。比如，民间有满月礼、百日礼、周岁礼等。儒家正式礼的设定就从成年礼即冠礼开始，所以《礼记》讲“礼始于冠”。婚礼也是儒家非常重视的，是“礼”的一个根本。这跟中国的生命观有关系，因为婚礼才能上祭祖先、下传子孙，这是一个根本。在儒家理念中，先有天地后有男女，先有男女后有夫妇，先有夫妇后有父子。这整套理念里，夫妇是关键，所以婚礼不仅不可或缺，而且重于丧祭。

中国人也是非常注重丧礼和祭礼的。丧礼要慎重，表明要慎重地对待一个生命的结束，所以叫“慎终”。祭礼是源头，提醒人们不要忘记自己的源头。如果这两个“礼”都得到大家重视的话，那么社会的风气就会大不一样。《论语》里有一句话：“慎终追远，民德归厚矣。”由此可见，儒家非常注重丧礼和祭礼。我们不仅祭自己的祖先，而且祭天祭地，祭日月星辰，祭白骨。北京有“六坛”—天坛、地坛、日坛、月坛、先农坛、社稷坛，其中的社稷坛象征政权，表达人们对政权的敬畏之情。

我们要对得起天，对得起地，对得起子孙，对得起带给我们光芒的日月星辰。所以，圣人最高的品德是什么呢？是向天地学习。《论语》里赞扬尧，尧、舜是中国古代最为人们所崇敬的人物。《论语》里有一句赞扬尧的话：“巍巍乎，唯天为大，唯尧则之。”尧是如此伟大！为什么呢？因为“唯天为大，唯尧则之”，尧能够效法天地。现在讲到中国文化时，有个说法是“神道设教”。

这句话常常被人们理解为抬出一个神来教化大众，其实它根本不是这个意思。

这句话出于《易·观》的彖辞，“观天之神道，而四时不忒”。我们观察天之神道，那么什么是神？就是阴阳不测。天地变化是莫测的，很难预测，所以阴阳不测之为神。所谓“天之神道”就是指天地变化之道。天地变化之道是不可测的，但是变化中又存在规律。什么规律呢？“四时不忒”，就是一年四季没有差错，所以“观天之神道，而四时不忒”。再怎么不可测，一年四季都是不会变化的，尤其是中国所处的这个地理环境。这里春夏秋冬四季分明，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，所以“天之神道”就是“四时不忒”的神道。

接下来讲“圣人以神道设教，而天下服矣”。圣人按照天的神道来进行祭祀、对民众进行教化，所以天下都服了。为什么呢？因为天是最讲信用的，今年春夏秋冬，明年还是春夏秋冬，后年还是春夏秋冬，这就是《中庸》里面讲的“诚者，天之道也；诚之者，人之道也”。按照“诚”做就是人道，所以“神道设教”就是按照天的变化之道、四时不忒之道教化民众，老百姓当然就服了，教育人们要讲信用、讲诚信。只有这样，万物才能郁郁葱葱地生长，所以《论语》里讲“天何言哉？四时行焉，百物生焉，天何言哉？”天就是以这样的实际行动表示它的诚信。于是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，没有语言，没有指挥，可以说“四时行焉，百物生焉”。而儒家是以择天日为最高。

所以中国历史文化中有两个重要的传统，一个是以天为择，就是我们不能违背天意，这跟道家的思想相同，道家讲道法自然，以史为鉴，重视历史的经验教训，拿历史作为一面镜子来照。所以有一句话叫“观今宜鉴古”，意思是我们要看待今天的问题，最好以古代作为一面镜子来照一照，“无古不成今”，没有古哪来的今。

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抛开古而创今。没有古哪来的今？没有祖先哪来的父母？没有父母哪来的我们？我们的延续就是靠着一代代的传承。所以对于传统，我们不能简单予以否定。因为今天你否定你的祖先，明天你的子孙就来否定你，这是必然的。自己不想孝顺父母，却想让子女孝顺你，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？不可能。这必须是代代相承的，生命是代代相承，礼也是代代相承。

礼不是让我们盲目服从无常之事、无常之人，而是要我们领会这样一个常理：一个人、一个社会要存在、要发展，就必须遵循“礼”。明白了这个道理，我们就不要把听从无常的人和事的道理等同于不服从天地永恒之理。这两个一定要分开。

儒家拼命地发掘天理，天理就是当然的。从某种角度来讲，它也是万古长青的。但是每个时代、每个人、每件事都是无常的，都是在不断变化的。但是天理不是没有任何变化，其自身也在不断地变化。而儒家在这一点上讲得很清楚，礼要顺势而行，要顺人心。因为社会发展了，很多事情也在变化，它当然要发展，但是它的道理还在。我当时所敬仰的人和事变化了。所以我认为我们要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儒家的礼教，对我们今天整个社会的和谐巩固，是有很大意义的。

所以在中国传统文化中，了解儒家的礼教对于现在的我们是非常重要的。儒家就在这个礼教的基础上讲信仰，这个信仰就是对人类生命本源的一种敬仰—天、地、君、亲、师。

信仰在今天是非常公众的一个话题，恪尽职守是礼，事求完美是礼，勇担后果也是礼。当这三个汇集在一起，信仰何种宗教都不重要，最重要的是能够尊重自己的底线。这也是一种信仰。

《中华文化的感悟》

楼宇烈 著

品读国学大师楼宇烈之中华文化感悟

集中探讨儒家的礼教与信仰

中国人的信仰

深入剖析了中国智慧和中国的品格

网址：楼宇烈：谈信仰 https://zlqsh.com/news/view/19773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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