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引用的中国诗人卢仝是个品茶高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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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湖北日报

10月8日晚，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，加拿大诗人、古典学家、翻译家安妮·卡森（Anne Carson）获奖。76岁的卡森长期从事古希腊文学研究，同时写诗、散文、剧作并从事翻译。她的代表作包括《红的自传》《丈夫之美》《夜》等，作品常将古典文本、私人经验、学术研究和视觉材料结合在一起。授奖词说，她的作品“在与古典传统的嬉戏对话中，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”。

安妮·卡森（Anne Carson）

她的文章里藏着一位中国唐代诗人

消息传来，中文世界的读者忙着找她的书。而细心的人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：

这位研究了一辈子古希腊文学的诗人，文章里竟然藏着一位中国唐代诗人。

那是2003年，卡森在美国文化杂志《Cabinet》上发表随笔《全食：日食的色彩》。

写日食，她没有从熟悉的希腊神话下笔，而是先把视线投向中国——引述阴阳家对日月蚀的解释，又摘出唐代卢仝的《月蚀诗》，诗中正转引着老子那句“五色令人目盲”。做完这一组中国引文，她才掉头回到西方，拆解“eclipse”一词的希腊词源。

安妮卡森的诗中涉及老子和卢仝。

阴阳家、老子、九世纪的中国古诗，和萨福、伍尔夫并排站在一起。这就是卡森的写法：世界文学是她的素材库，谁的句子恰好合适，就被请出来同台。

被她请出来的卢仝，是个什么人？

因一首诗被尊为“茶仙”

卢仝，约生于公元795年，自号玉川子，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的嫡系子孙。他少年时隐居少室山读书，家徒四壁，唯富图书。朝廷两次征他做官，他都谢绝了。但他交的朋友个个有名：韩愈、孟郊、贾岛。公元835年，“甘露之变”爆发，他因留宿宰相王涯府中，被宦官误杀，年仅四十一岁。死后，贾岛写诗哭他。

《全唐诗》存卢仝诗九十余首，写茶的只有一首。可就凭这一首，他被后人尊为“茶仙”，与“茶圣”陆羽齐名，人称“茶中亚圣”。

卢仝烹茶图 仇英

这首诗的诞生，始于一次快递

孟简，卢仝的挚友，做过谏议大夫，后来出任常州刺史。职责之一，是确保阳羡贡茶如期送进宫里。督查完进贡任务，他拨出一批新茶，派人送给远在洛阳的老友。

那天中午，日高丈五，卢仝睡得正浓。军将打门，惊醒好梦。白绢斜封，三道印泥。打开书信，如同见了孟简的面；翻看包裹，是三百片月团似的茶饼。

茶饼

这等贡茶，“至尊之余合王公，何事便到山人家”？皇帝和王公才配喝的东西，怎么就到了我这山野人家？

卢仝郑重起来。他反锁柴门，谢绝俗客，纱帽笼头，整衣肃冠，亲手煎茶。

唐人煎茶讲究极多：茶饼要先烘烤提香，趁热碾成末，罗出细粉；择水以山泉为佳；候汤要三沸。

茶汤煎好，“碧云引风吹不断，白花浮光凝碗面”——汤色如碧云，沸声似清风，茶沫像白花浮在碗面。

卢仝烹茶图 钱选

然后，便是那首让后世茶人仰望了一千二百年的《七碗茶歌》：

一碗喉吻润，两碗破孤闷。三碗搜枯肠，唯有文字五千卷。四碗发轻汗，平生不平事，尽向毛孔散。五碗肌骨清，六碗通仙灵。七碗吃不得也，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。

一碗润喉，二碗解闷。三碗下肚，枯肠里翻出五千卷文字。四碗发轻汗，半生的不平事都从毛孔里散了。五碗六碗，肌骨清爽，直通仙灵。喝到第七碗，吃不得了——两腋之下，清风习习，人要飞起来了。

蓬莱山，在何处？玉川子，乘此清风欲归去。

茶喝到成仙，本该是诗的结尾。卢仝却笔锋陡转：山上群仙高高在上，可知道百万亿苍生，正坠在悬崖峭壁上采茶受苦？他隔空叮嘱好友：替我问问苍生，这苦日子，到头能歇一歇吗？

一杯茶，从喉吻润喝到两腋生风，又从清风落回人间疾苦。后世文人写茶，绕不开“七碗”，躲不过“两腋清风”。苏轼写，杨万里写，连乾隆都叹“不学卢仝句太狂”。这首茶歌传入日本，被奉为煎茶道的源头。

煮茶图 丁云鹏

湖北的茶也各有脾性

而卢仝用生命捧出的那杯茶，顺着长江，一直流到今天。

阳羡茶出自江苏宜兴。可要说中国茶的版图，湖北是绕不开的一章——“茶圣”陆羽，就是竟陵人，今湖北天门。

一位茶圣，一位茶仙，一部《茶经》，一首《七碗茶歌》，正好撑起了中国茶文化的两端：一端是技艺，一端是境界。

湖北的茶，也各有脾性。鄂西深山的恩施玉露，至今沿用唐代蒸青工艺，杀青不用锅炒用蒸汽，恰是卢仝那个时代制茶的活化石。宜都、五峰一带的宜红茶，汤色红亮，曾与祁红、滇红并称。赤壁羊楼洞的青砖茶，压得紧实，一路向北，经汉口、过蒙古，直抵恰克图，在万里茶道上走了两百多年。

卡森引用卢仝时，未必知道这些。她只是在一个写日食的时刻，觉得一句中国古诗恰好合用。

但这正是文学动人的地方。一千二百年前，洛阳城里那个反锁柴门煎茶的人不会想到，他的诗会漂洋过海，被一个加拿大女诗人接进自己的文章。更不会想到，在他为茶农发出那声质问之后，中国的茶山依旧年年春天抽出“黄金芽”，只是采茶的人，再不必攀爬“巅崖”了。

七碗茶喝罢，清风从唐代吹到今天。

附：

卢仝《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》（简称《七碗茶歌》）

日高丈五睡正浓，军将打门惊周公。

口云谏议送书信，白绢斜封三道印。

开缄宛见谏议面，手阅月团三百片。

闻道新年入山里，蛰虫惊动春风起。

天子须尝阳羡茶，百草不敢先开花。

仁风暗结珠蓓蕾，先春抽出黄金芽。

摘鲜焙芳旋封裹，至精至好且不奢。

至尊之余合王公，何事便到山人家？

柴门反关无俗客，纱帽笼头自煎吃。

碧云引风吹不断，白花浮光凝碗面。

一碗喉吻润。二碗破孤闷。

三碗搜枯肠，唯有文字五千卷。

四碗发轻汗，平生不平事，尽向毛孔散。

五碗肌骨轻。六碗通仙灵。

七碗吃不得也，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。

蓬莱山，在何处？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。

山中群仙司下土，地位清高隔风雨。

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，堕在颠崖受辛苦。

便为谏议问苍生，到头合得苏息否？

来源：湖北日报（记者 李玉麟）

编发：沈祯卓

审核：胡琼瑶 包东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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